一部小说的经济与法理问题——以“揭密高考状元制造”的小说《磨尖掐尖》为例

“状元经济”是近几年流行起来的一个词。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,从哪一件事情开始,无据可考。据笔者推算,应当是从高校全面扩招开始。高校扩招之后,几乎所有的高中毕业生都有机会上大学,升学率不再是衡量高中教学质量的硬指标。那么,高中之间靠什么进行横向比较呢?只有靠上名牌大学的比率,靠高考状元。于是,状元一夜之间就热起来了,与此有关的一切也铺天盖地。以状元为素材的出版物、用状元做广告的学习类产品和营养产品,各地电视台找状元做的访谈节目和娱乐节目等等。甚至,与状元风马牛不相及的食品都来凑热闹,什么状元水饺、状元汤圆、状元大米,不一而足。重庆一所高考状元所在的学校的游泳池,都打出了这样的广告:“学校游泳池对外开放,游清澈池水沾状元灵气”。

那么“状元经济”在学校的教学链条中是如何运营的呢?用《磨尖掐尖》里面的话说,高考状元所在的县级中学,成了全省的焦点,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。秋季开学,几乎全市的学生,“都去那里朝圣,把街都压断了。”这是文学化的表达方式,虽然不如具体的数字来的铁证凿凿,但也别有一番意味。除了财政上的利益,学校领导的荣誉感、老师的价值感,这个学校对其他学校的竞争优势和利益压迫,都在这样的表达中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
退一步说,状元给学校带来的经济效益,目前也只能这样表达。具体的数字是不可能出现的。至今,没有任何一个产出高考状元的中学,把自己此后的生源拓展作为硬指标公布出来。对于普遍教育经费不足的高中而言,生源就是财源,而学校自曝生源,无异于一个家庭把存折拿出来展览。

对于状元本人及其家庭而言,“状元经济”的效益似乎更直接。时下正在热炒的四川南充理科亚军、考霸张非,曾两次作为高考状元,进出北大,进出清华。媒体报道,前两次他都曾获得当地教育部门的奖金,5万或10万。《磨尖掐尖》讲到,状元种子选手在高考之前,要和学校签订一份合同,除了要解决家长需要的工作关系以外,要提供住房,最重要的是,要明确标明考中状元之后的奖金数额:省状元,奖励10万;市状元,奖8万;北大,3万。正因为有这样的惯例,才会有媒体猜测,张非退学是为了赚取高考奖金。今年,张非只是一个榜眼,可据说得到了奖金20万元(其中包括需要返还学校的部分)。张非只是众多状元中的一个,而且是一个“小地方”出来的状元。在他的收入中,只有奖金一项能够量化,企业赞助和商家请他们宣传所支付的费用,是没有计算在内的。

可见,与状元有关的所有人,老师、家长、学校、商家都不同程度的获利。所以,他们迅速围绕“状元”形成一个辐射型的经济圈,状元处于核心,第一圈是老师和学校,第二圈是家长,最外围是所有商家。老师和学校尽管属于利益辐射最直接的一环,但由于他们特殊的身份和职责,直接获得的经济利益应当是最小的。而商家尽管处在最外围,但其获利的绝对值应该是最多的。而且,如果说商家只为谋利的话,那么对于家长和老师而言,远不是获利这么简单。荣誉、尊严等等所有附加因素,也是他们不可或缺的利益考虑。这就难怪,所有参与项为了这个圈子的稳定和高速运转而不遗余力了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《磨尖掐尖》就是讲的这个经济圈的运营故事。锦华中学所在的地区,有五所重点中学。状元出在哪一所学校,哪所学校的招生就会对其他竞争对手造成压倒性的优势。于是,为了提高状元出在自己学校的几率,各个中学在高度警戒中守护自己的状元种子的同时,也对其他学校的种子选手进行秘密打探和秘密遴选,然后想办法把他们“掐”到自己的学校来。在这样的过程中,经济圈的核心——状元种子,受到的打磨和折磨最大;而处在经济圈第一圈的教师,更是责任重大。整个故事,像一场保守商业秘密和窃取商业秘密的商战,只是它的战场不再是以谋利为标识的商场,而是以“培养人、教育人”为职业准则的基础教育第一线。教育产业化的过程中,出现了这样的竞争,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而高考如此变异,并造成了教育者的职业迷失,学校管理者的管理失衡,也出人意料。

是竞争,就要讲规则。这在什么行业都是不言自明的。然而,按照吴思先生《血酬定律》所提出的,竞争规则有“明规则”和“潜规则”。而“明规则”往往是摆在外面骗人的,更多时候,起作用的是“潜规则”。高中的“磨尖”和“掐尖”也是有“潜规则”的。

对尖子生的打磨,只能以成绩为中心,而尖子生的心理健康和人格健全,用小说里校长的话说,是“中学完成不了的任务”。所以,小说里面,老师只能眼看着状元种子郑胜一步步变疯,最后被学校劝退。尖子生成绩稳定的时候是状元种子,是学校的希望,而成绩波动、精神波动的时候,就会变成学校的麻烦和负担,弄不好会给学校的高考大局造成毁灭性的影响。因此,“磨尖”的尺度和火候要掌握好。

而争夺尖子生,也要讲究规则。这是一件只能做不能说的事,是一种秘密进行的地下活动。只能靠“养线人”、“用奸细”的方式来实现。而且,学校之间自然形成了攻守同盟,无论获益者和倒霉者,保守秘密是共同利益的前提。因为,“掐尖儿”是一场无休无止的、周期性的运动,利弊双方是动态的,可以互换的。

“潜规则”之所以被称为“潜”,表明它是不应当被打破的。换句话说,一个圈子的形成确保了这种规则的存在,而这种规则反过来又要维护这个圈子的运行。二者是水融,共荣共生的。任何打破这种规则的人,都是要自绝于自己的职业圈子。最后的受害者,只能是这个个体,而不可能是整个圈子。比如娱乐圈揭露“身体交易”的张钰,导游圈里揭露“购物宰客”的导游,他们充当了揭穿圈子“潜规则”的第一人,但后果除了自己身败名裂、无法立足之外,毫无效果。圈子里的人集体沉默,圈子的规则运用则更为谨慎和周密。“博弈”原本是就是周瑜打黄盖。

《磨尖掐尖》出版之前,北京高考最牛的学校的某位副校长,对小说的题材非常感兴趣,也表示愿意为这个事情发言。但是等他拿到书的时候,他这样说:作为应试教育的个中人,我如果说这种情况真实,显然会带来一大堆的问题;而如果我说它不真实,显然不合适。那么我最好的态度,就是保持沉默。北京某重点中学的一位高三班主任说:这样的事情,谁都知道是真实的,但是没有一个老师会站出来说,这是一定的。

据了解,“掐尖儿”的流程是这样的:学校选定一个目标,观察他在历次考试中的势头,然后在高考前的关键时刻,让线人提供他的信息,尤其是家长的联系方式。然后,跟学生家长接触,动之以情晓之以利,让学生主动转学到自己的学校来。如果说高考移民涉及到一系列户籍、学籍、档案问题的话,那么在同一个地区的转学相对简单的多。

在这个过程中,受益学校一直是身处幕后的。表面上,是学生出于自身前途的自主选择,与任何学校的小动作无关。于是,“掐尖儿”也名正言顺地成了法理之外的问题。被掐尖的学校,无论为培养尖子生付出了怎样的心血,都没有法理的依据。

首先,教育资源无条件向尖子生倾斜,其他学生无形中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。《磨尖掐尖》谈到,每个重点高中,到了高三阶段,都要分出火箭班、重点班和普通班。这种区别是高考的演习,是在高考之前就预先决定一个人的命运。这种前途预言性质的裁决,给学生造成了怎样的心理问题,很少有人关心。而这种显而易见的不公平,很少为学生和家长注意——优胜劣汰,是大家接受的法则,而区别对待优秀和非优秀,也是大家接受的法则。目前,没有一个普通学生的家长为了孩子受到了不如尖子生的待遇,而把学校告上法庭。

其次,是教育资源的整体倾斜对学校教师所应当享受的资源的掠夺。此前,媒体一直在报道,江浙一代的中学,为尖子生提供的条件比青年教师更为优越。青年教师不得不把公寓让出来给尖子生,而他们住在筒子楼里。这实际上只是表面问题,更深层次的,是教师与尖子生人格上的不对等。海艺和湖北杀师事件,频频被媒体曝光,原因并不偶然。在《磨尖掐尖》中,尖子生可以对老师置之不理,甚至出言不逊、乃至动粗。而老师,对此的反映,只能是忍气吞声。除非极端恶性的事件,否则不会诉诸法律。学校的态度更是息事宁人,校长甚至用忍辱负重来安慰老师。一切都是因为,尖子生有可能为学校创造更大的效益。

最后,是尖子生本身面对的问题。在“磨尖掐尖”的过程中,表面看,尖子生享受着所有的资源便利,但实际上,这个群体是学校竞争的赌注。学校为了得到高考状元,往往会劝说尖子生放弃保送上大学的机会。而冒险失败的结果,显然会成为尖子生终生的遗憾。高考是一锤定音的,成败没有人能够预料到。如果尖子生在高考中失利,又错过了保送机会,没有法律可以追究学校的责任。

这样一场由单向竞争引发的“掐尖儿”运动,无时无刻不在考量着法理的公平与道义。所有的人都可能是实施者,所有人又可能转眼变成受害者。但是,依旧是集体沉默。

当一个社会现实,人所共知又集体沉默、传言满天又查无实据的时候,是文学作品发言的最佳时机。这种“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”的艺术,在新闻媒体无比发达的今天之所以还有存在的空间,有发出声音的可能,其原因也在于此。小说变成揭穿行业“潜规则”的工具,就仿佛把文学作品命名为“现实主义”一样,是它作为公共媒体的职责之一。而且,小说履行这样的职责不是第一次,此前的“官场小说”、现在的“底层写作”,小说的功能都类于此。只是,随着“官场”外延和“底层”外延的不断扩大,小说原本的刺穿功能、说真话功能部分丧失了。

尽管《磨尖掐尖》是对状元问题做冷处理的小说,是从背面思考高考的小说。但是广义上它依然是状元经济的一部分。它依然需要靠“状元”这样的字眼来引起人的注意和思考。那么当所有的东西,无论是质疑还是批判,都被一种经济规则收编的时候,小说靠什么样的底蕴来对社会发言?

靠人文关怀。《磨尖掐尖》在关注高考机器高速运转的经济链条和法理缺失的同时,着眼点始终是人性,人的命运,人在无从反抗的体制面前所应该保有的立场。

状元种子选手郑胜疯了。围绕他所形成的状元经济圈还没有获利就土崩瓦解。处于出卖边缘的班主任费远钟克制了自己的冲动,没有充当出卖尖子生的奸细,他充满疑惑地自觉斩断了获利的途径。所有的人都挣扎在这个体制中,他们没有完全被驯化,他们在反抗,或惨烈或茫然。

由此生发出来的一个更为深广的社会问题是,我们到底该如何对待状元,如何对待高考。

科举时中状元,是走向仕途的途径。一旦及第,马上可以朝中做官,从此职业无忧,前途无忧。但是,如今的状元,却仅仅是进入大学的一次选拔,职业生涯远未开始。而务实的职业态度,对一个状元来说,对一个尖子生来说,显然比成绩的光环更为切实。

《磨尖掐尖》显然在做这样的提醒工作:日常生活会在高考的“第四天”来临,而尖子生能不能应对这样的日常,老师能不能应对这样的日常,是更为紧迫的问题。它甚至能够超越状元经济的利益操控和法理操控。欢迎发表评论匿名发表留言板电话专 题网上学术论坛网上期刊社博 客网络工作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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